最近参加了一次关于 AI 时代设计师变化的讨论。一位设计主管又提到了那个熟悉的观点:执行可以越来越多地交给 AI,对产品、用户和业务的理解,才是设计师最重要的能力。

讲道理,从 2023 年听到现在,这句话已经快让我产生PTSD了——我们都知道理解业务很重要。问题是这句话常常只说到这里。有人把它当作经验的总结,有人把它当作资历的证明,却很少继续解释:什么叫理解?理解到什么程度?它究竟怎样影响一个设计决定?当我继续追问,得到的往往还是那句“你要多理解业务”。

一个需要被解释的概念,最后竟然成了解释所有问题的答案,这相当荒唐且空洞。

我想把这句话拆开。既然大家都说业务理解在 AI 时代变得更贵,那至少应该说明白:理解业务到底为什么贵,贵在哪里了。

一句话可以介绍业务,却未必能支撑一个决定

很多产品的业务,都可以用一句话介绍清楚:帮助企业完成电子签署,帮助用户管理知识,或者帮助消费者做出购买决定。这样的概括非常有用,它让一个不了解产品的人,迅速知道你在做什么。

但概括会省略细节,也会省略细节之间的关系。

“帮助用户做消费决策”,只有九个字。真正开始做产品时,却必须回答:用户在决定要不要买,还是决定买哪一个?他希望解决什么问题?什么样的帮助才算有价值?为了得出结论,需要哪些信息?这些信息又凭什么足以支持判断?一句话介绍的是业务的轮廓。这些问题,才开始触及业务如何成立。

不过,我也不想由此得出“业务其实很复杂,所以必须深入理解”的结论。那只不过是绕了一圈,又把原来的大道理说了一遍。有些业务的确容易理解,规则明确、边界清楚,熟悉领域的人很快就能掌握。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设计有价值,先把业务讲得高深莫测。

理解的深浅,也不能只用讲了多久、记住了多少术语来衡量。一个人可以把行业背景讲得津津乐道,却依然说不清,眼前这个方案为什么值得做。

业务知识要成为设计的依据,中间还需要分析:弄清目标、规则、条件之间的关系,知道哪些差异会改变判断,哪些信息不足以支持结论。

理解的地基,是知道判断凭什么成立

我理解的业务,是产品为谁解决什么问题、通过什么方式创造价值,以及这个过程必须遵守的规则。理解业务,则需要进一步弄清:这些目标和规则如何相互作用,在具体情境里,对我们的选择意味着什么。

知道用户是谁,只是一个起点。我们还需要知道,他为什么来到这里,他要完成什么,什么会阻碍他完成任务。知道某条规则,也只是一个起点。还需要知道它适用于谁,依赖什么条件,遇到例外如何处理,与另一条规则冲突时应当怎样判断。

没有目标,就无法判断一个优化究竟改善了什么;没有规则,就无法区分一次简化是在减少负担,还是遗漏了必要步骤;没有对价值的理解,就无法决定哪些体验可以暂时让步,哪些必须守住。

所以,业务理解是地基。它未必是每个项目最费力的部分,但没有它,后面的判断就失去了落脚点。再漂亮的方案,也可能只是替一个没有被弄清楚的问题,构建了一个空中楼阁。

这里尤其需要一种克制:分清我们知道的、推测的,以及尚未确认的——用户查询了一款高浓度护肤品,这是行为;他想购买,这是对意图的推测;他属于“耐受油皮”,则又跨到了个人特征。三者可能有关联,却不能直接画上等号。他可能在替别人查询,也可能正因为担心不适合,才想多了解一些。

如果产品直接把推测当成事实,再把它存进记忆、用于推荐,错误就会逐渐获得一种熟悉的面貌:系统一次次重复它,仿佛已经越来越了解用户,但其实和用户真实画像差的十万八千里,南辕北辙。

因此,理解也包含对自身边界的认识。一个关键前提没有确认,就应该追问,或者限定结论的范围。不能因为方案需要往下走,就把缺失的信息自行补齐。

分析,让熟悉变成可以检验的理解

很多设计师并不缺少业务经验。他们做过项目、处理过例外,也积累了相当敏锐的直觉。问题在于,这些经验有时停留在“感觉应该如此”的层面——问一个方案好不好,可以很快回答;问为什么,也能说出几个理由。但继续追问:这些理由成立需要什么条件?换一个场景是否还成立?如果两个目标发生冲突,哪个应该优先?那些原本顺畅的判断,可能就开始露出空白。

分析的意义,是把这些空白找出来。

做一个辅助决策的产品,我们很容易从报告的形式开始:应该有几个维度,要不要增加引用,怎样让结论看起来更专业。但在此之前,更应该问:用户究竟要决定什么?什么信息会影响这个决定?产品提供的帮助,怎样才算有效?

用户尚未决定是否购买,与用户正在两个商品之间比较,需要的是不同的判断。信息源可靠,也不代表信息与眼前的选择有关;商品适合使用,也不代表此刻值得购买。如果没有把这些关系拆清楚,增加再多维度,可能也只是让报告更长。

我觉得,一个有效的分析过程,应该能从目标推到判断,从判断追溯所需的前提,再从前提推导产品必须提供的能力。功能、内容和交互,沿着这条路径逐渐有了理由。当然,分析的过程经常很烧脑,这要求我们把那些已经用了很久、却从未清楚定义的东西说准确。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经验才有机会成为可以讨论、可以修正、可以复用的判断方法。

取舍的前提,是坚守边界规则

有了业务理解,也有了分析,仍然未必能直接得到最终方案。产品始终存在于现实里:用户有自己的习惯,系统有已有的结构,团队有有限的工期和资源。我们需要把这些条件带进判断,选择一个能够成立的方案。这就是 trade-off,也就是取舍。

不过,实际工作中,取舍需要明确的优先级。有些东西可以延后,有些范围可以缩小,有些成本值得承担,还有些条件根本不能被破坏——业务理解提供的,恰恰是区分这些事情的依据。

工期紧张,可能意味着减少本期支持的场景;它不能自动证明,省掉一个必要的确认步骤也是合理的。系统暂时无法支持理想的表达,可以选择更朴素的形式,但必须判断,用户是否仍然能理解关键关系、完成核心任务。一个可用的取舍,需要说清楚:为了实现什么目标,我们选择了什么,放弃了什么,承担了什么代价。所谓“现实如此”,不能替代这段解释。

同时,也应该分清困难发生在哪一层。规则没弄懂,需要补充理解;信息关系已经清楚,却不知道如何表达,需要设计探索;方案明确,但系统不支持,需要讨论能力缺口;没有资源和排期,则需要协调优先级。它们都建立在业务背景上,却有不同的解决方式。不能把所有问题都交给“再理解一下业务”。理解可以让我们准确识别约束,却不会凭空创造工期。资历也不会让一种约束,自动变成另一种能力的不足。

也就是真正所谓的理解业务,是指理解业务,并能够基于业务及现实条件,做出有依据的产品与设计判断。业务理解决定判断的依据,现实条件影响可选的范围,而分析帮助我们辨认每一种选择的代价。

判断还需要回到现实,接受验证

讲得有道理,仍然不代表做得正确。一个方案经过分析,才获得了尝试的依据;它还需要回到实际使用中,检查那些依据是否成立。

我们预期用户会理解某种关系,他是否真的理解?我们认为减少一个步骤不会影响任务完成,实际是否如此?为了工期做出的让步,代价是否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?验证应该对应之前做出的判断,而不只是确认功能已经上线。

当然,也不能只凭最终结果评价决策。信息有限时,合理的判断可能遇到意外;缺乏依据的选择,也可能碰巧成功。一次好结果不足以证明方法可靠,一次坏结果也需要分辨:是前提错了、推导错了,还是出现了原先没有预见的变化。

这不是替失败寻找借口,而是让经验可以继续积累。如果只记住成败,却不知道成败从哪里来,下一次仍然只能凭感觉下注。

因此,理解与判断并不是在方案交付时结束的。验证会修正我们对用户、规则和条件的认识,再影响下一次选择。业务理解也在这个往返中,逐渐变得扎实。

AI 时代,到底什么是多了解业务

再回到开头那句“AI 时代,理解业务更重要”。诚然,AI 可以帮助我们整理材料、展开情形、发现矛盾,也可以帮助分析和提出方案。理解业务不会因为 AI 到来,就自动成为人的专属领地。人的判断同样可能草率,AI 的推导也同样需要检查。

但当文案、页面和原型更容易生成时,方案从哪里来,就更值得追问。过去,我们能看见大量执行的劳动,却未必看得见劳动背后的判断;现在,执行速度加快了,前提没有被确认、目标没有被定义的问题,也会更快地进入产品。

一句流畅的解释,不能替我们确认事实。一套完整的界面,也不能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做。生成能力越强,越需要把目标、依据和取舍说清楚,避免让产出的完整,掩盖理解的缺口。

如果业务理解在这个时代变得更贵,我认为它的价值就在这里:让我们能够确定问题、辨认条件、比较选择,并在现实中检验自己的判断。它作为地基,支撑着分析、取舍与验证;也只有进入这些具体的决定,理解才能真正转化为产品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