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很喜欢听一个优秀的人说:“我没什么天赋,只是比别人更努力一些。”
这句话即使不完全符合事实,听起来仍然让人舒服。因为当一个有天赋的人把自己的优秀归功于努力时,他实际上放弃了一种更具优越感的解释。他没有说自己天生比别人聪明,而是把已经取得的能力解释为长期训练的结果。天赋原本是一道划分人的界线,努力却是人人都能理解的经验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把天赋归为努力是一种谦逊。它不是在夸大自己的付出,而是在淡化自己的特殊。
优秀和成功不是一回事

把成功也归结为努力,却是另一回事。
优秀更多是在描述一个人的能力,成功则意味着这种能力在现实中得到了回报。一个人可以通过练习让自己变得更专业,却不能仅凭专业决定自己会不会获得财富、名声或者地位。从能力到成功,中间还隔着市场需求、行业周期、家庭起点、制度环境、合作伙伴,以及许多事后很难还原的偶然。
努力当然参与了这个过程,但它通常只是众多条件之一。我们之所以容易高估它,是因为努力最容易被自己感知。一个人记得自己熬过多少夜,承受过多少压力,在多少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坚持了下来;但时代的作用往往没有具体形状。
时代不会走进办公室替他做决定,也不会在成功之后要求署名。它只是悄悄决定了哪些需求正在增长,哪些能力变得稀缺,哪些原本普通的选择突然可以获得远高于过去的回报。
于是,我们很容易记住自己如何划桨,却忘了潮水原本就在向前。
天时决定了努力的价格

同样的聪明、勤奋和执行力,放在上升行业与衰退行业中,最后得到的结果可能相差百倍。并不是前者比后者努力百倍,而是他们的努力被时代按照不同的价格兑换了。
一个人能够决定自己是否认真、是否坚持,却不能决定世界在什么时候需要他的能力,也不能决定这种能力最终能卖出什么价格。人的努力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比身边的人多走了一段路,却很难单独解释他为什么最后站到了那么高的位置。
所以,在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之中,天时可能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重要。这里说的“重要”,并不是说人什么都不必做,只需站在那里等风来,而是说天时决定了个人努力的转化率。你仍然要有能力,仍然要行动,也仍然可能因为判断失误而错过机会;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之内。时代需要什么、不再需要什么,以及愿意为什么支付多高的价格,并不由某一个人决定。
成功当然不是纯粹的运气。一个毫无准备的人,即使遇到机会也未必抓得住。但“没有努力就可能无法成功”和“只要努力就应当成功”,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。前一句只是承认个人责任,后一句却把复杂的现实改写成了一套简单的奖惩机制。
站在潮头上的人,回头看时最容易犯的错误,就是把海水的上升也算进自己的起跳高度里。
成功叙事中的傲慢
一个人如果相信自己的成功完全来自努力,就很难不在心里得出另一个结论:那些没有成功的人,大概只是不够努力。

这正是问题所在。如果我的财富都是奋斗换来的,那么贫穷似乎只能由懒惰解释;如果我的位置完全证明了我的能力,那么没有获得位置的人,似乎也就证明了自己的平庸。结果的差异就这样被解释成品格的差异,幸运则被包装成了理所当然的所得。
成功者强调努力,未必是在故意撒谎。他确实记得自己的付出,只是看不见那些没有以“个人努力”形式出现的条件。更何况,人在知道结局以后,总能从过去无数零散的经历中整理出一条清楚的因果线:一次偶然的选择被称为远见,没有及时退出被称为长期主义,在几个选项之间迟疑之后碰巧选对,也可以被重新解释成坚定。
至于那些做出了相似选择、付出过同等努力却没有成功的人,因为没有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,也就不会出现在这套成功理论里。我们不断听见幸存者谈论努力,久而久之便以为只有幸存者真正努力过。
把成功完全归结为努力的傲慢,不只是多占了一份原本属于时代、环境和他人的功劳。它更大的问题,是在赞美成功者的同时,悄悄完成了对失败者的道德评判。
把努力放回正确的位置

承认这些,并不是要否定努力。努力仍然是很好的品质,只是它不该被当作一张保证兑付的成功合同。
人在行动的时候,应该多看自己能够控制的部分:是否认真,是否尽责,是否在能力范围内把事情做得更好。可一旦获得了成功,最好也能记得那些不能控制的部分,记得自己进入了怎样的时代,被什么人帮助,又在哪些岔路口侥幸没有走错。
对自己的能力,多谈努力,能够使人免于自命不凡;对自己的成功,多谈幸运,能够使人保留对世界的敬畏。面对别人的成功,可以承认他的付出;面对别人的失败,则不该轻易断定他不够努力。
努力值得赞美,不是因为它必然带来成功,而是因为世界从未作出这样的保证,人仍然选择认真生活。